千山同脉,万水归宗

来源:长江日报 发布日期:2021-04-10 15: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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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第一次到武汉,是1992年。其实,这样说是不准确的,应该是“过”而不是“到”,因为我的确只是经过了那里,对它没有建立多少太真切的概念。

到了2012年,因为工作调动的原因,才算是真的到了武汉。

武汉最有诗意的地名是晴川阁。晴川阁又名晴川楼,始建于明朝嘉靖年间,命名中的“晴川”二字取唐朝大诗人崔颢《黄鹤楼》中的“晴川历历汉阳树”诗句之意。

那年,正是秋天,陪在身边的是两个同时调来武汉的同事。

走在沿檐回廊,看到晴川阁与黄鹤楼隔江相对,江南江北,楼阁对峙,互为衬托,蔚为壮观。

我在心里吟了一句:凭栏高倚半江秋,楚国晴川第一楼。

继而又想到了另一句:云生古木千章秀,山抱晴川一掌平。

天气微凉,步步高有些零星,却依然开得金黄灿烂。一网一网的秋草依然挺直地摇曳着,它们的边缘已经出现了一线枯黄,叶子相互摩擦,发出极细微的声响。再走一段,看到小径深处高高地开着一朵蒲公英。绿茎紫英,攥起如同婴儿拳,若是抻平大小可抵小儿掌。就它自己迎风开,也不知道得意个什么劲,我好像能看见它笑嘻嘻的嘴。

那天,心情可真是好。

回汉南的路上,落了雨。

我跟同事说:哎,现在的天气预报真是准确得恐怖。报了今天中到大雨,刚刚还一直是艳阳高照,这会却下起雨了。

谁说不是呢?这雨可能会持续两天。同事附和着。

车子在汉洪高速上行驶着,淅淅沥沥的雨由点变虚线,虚线成条,条垂成幕,哗哗声不绝于耳,听上去稳定而不急躁。贴着窗玻璃向外看,白茫茫一大片。

晚上住在蓝天宾馆,雨继续下着,我撑着雨伞,沿着兴二路走。走了很久,也没看到可以拐弯的路口,害怕迷路,只好原路返回了。后来才知道,兴二路上有两个区,一个是华顶老区,一个是华顶新区。初来乍到的人经常搞混淆。

那晚,兴二路好生冷清,几乎见不到几辆小车,时不时有麻木司机经过我身边时,会停下来问:要不要坐车?

老实说,作为一个即将落户武汉的“汉南人”,我那晚的感情是复杂的。彼时的汉南,虽然被划分在武汉市,但是实际上它只是武汉经济开发区的一个偏远小镇。

晴川阁,黄鹤楼,古琴台,统统与它无关。

第二天,我起了个早,一个人出去吃早餐。

在一家小吃店,我学着当地人的样子,要了一碗新农牛肉面。老板听我一开口,就知道是外地人,他把一碗牛肉放得足足的面条放在我面前,还交待他老婆送了我一个面窝。那一瞬间,当他们爽朗地呵呵一笑时,那种朴素、实在的快乐,我以为,最契合汉南人的气质。

当然,如今的汉南早有了品牌小吃店和服装店,甚至有了4S店,街上小车来来往往。到了晚上,百花街两旁更是流光溢彩,有着城市的热闹。但我总感觉,汉南骨子里是质朴的,是跟大地田野密不可分的。汉南有条大路,叫农垦街,农垦街分支开去,有滨江路、薇湖路、月亮湾、和谐家园路……这些路的名字,不正彰显着这座城市和农业文明的血肉联系吗?

有车之后,我常开车上汉洪高速,上京港澳高速。前者接东西,后者贯南北。无论东西南北,大道两旁,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。那辽阔的平原大地,被长长的田垄切成巨型的方阵,方阵上生长着蔓延至天边的庄稼。每到三月和六月,麦苗返青和成熟的季节,平原便成了绿油油或金灿灿的一张巨毯。待落日洒下余晖,那真是一种让人心醉神迷的壮丽。而那壮丽的麦浪与麦浪下的土地,不正是它们孕育、催发了千百年来这块土地上绵亘不绝的历史吗?

而今,我已落户汉南,对于家乡的概念,也有了新的体会,换句话说,没有天涯,不来家乡,而家乡,原本就可以在天涯。

情在。天涯在。家在。

黄昏时分,当我站在汉武国际城的阳台上向马影河望去时,静穆庄严的河道,碧波漾漾的水体,绿荫郁葱的亲水平台,让人觉得这是真正的永恒,是大江流过的时间。

一个衣着讲究的老妇人让老伴给她拍照。拍啊拍,拍啊拍,拍啊拍。每拍一会儿,她就要检查一下手机,各种批评,各种反驳,各种商讨,各种重来……然后再拍。老伴也不烦,估计也是不敢烦。妇人嗔怪着,面对镜头时又是一脸幸福的模样。

疫情过后,旧房屋,街市。那些俗气的烟火像从前一样跳动着,旧梦繁华,光阴轮转,一切变了,一切又没有变。

俗气,烟火,盎然。

这就是幸福吧,最平凡最家常的幸福。我站在阳台上,看得痴了过去。

夕阳西下,太阳给树叶们镀了一层金,那颜色更是好看得不真实。有时候我会觉得恍惚,似乎这些树叶是一夜之间被染成这样的。又似乎这些树们是从我的老家汉中来的。

可是,怎么可能呢?每一片叶子,都是一天又一天,由春天,到夏天,再到秋天,慢慢儿地,才能变成这样的啊。

千山同脉,万水归宗。

这里是我的武汉,我的第二个家乡。

我的美好时光。雕刻在心,一寸寸,散发着温润的气息。这是属于我的气息。(李彦菊)
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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